那掛在牆上的復古造型的時鐘,下頭連接著鐘擺,咖啡色的木盒上有一扇玻璃門,關上之後,仍然可以透過鐘上的窗,清楚地看見鐘擺規律的擺動著。它彷彿是時間的閘門,控制著時間這條河的流量。

半夜兩點,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四週一片漆黑,靠著夜燈微微的餘光,看著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夜色總是安靜得令人感到莫名的安詳。

當太陽下山之後,全身的細胞就慢慢開始活動了起來,到了夜晚,躺在床上看著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剛熄滅時,還可以看到兩條劃在天花板上的螢光線,當瞳孔還沒適應黑暗之前,視線只是一片的漆黑,分不清眼皮是闔上還是睜開著的,整個房間宛如入夜之後的森林深處。

夜晚總是充滿著神秘的色彩,所有的童話故事的妖魔鬼怪不是躲在不見天日的森林裡,就是等到黑夜降臨才會開始慢慢出現。

鐘裡躲著一隻魔鬼,我知道的,即使我沒有見過他。每到了沉沉的夜裡,每個人都漸漸睡去,他便會出來,在我熟睡時,悄悄撥慢牆上的鐘,並且在我的臉上偷偷畫上黑色的記號。

一早起來,眼皮總像是沉甸甸的實心鐵門,任憑我使勁地用力,依然只能透過小小的隙縫窺視外頭明亮且吵雜的景象。每到洗臉時,總是懊惱地發現又中了魔鬼的惡作劇,出門在街上遇見的每一張臉,也都被魔鬼作了記號。

大家都沒有發現魔鬼的惡作劇嗎?

當我認真地告訴別人這是魔鬼的惡作劇時,得到的回答總是相同。「嘿,你都幾歲了,還跟小孩子一樣。」然後哈哈大笑,把我的忠告當作笑話一般,一下就拋至腦後去了。

所以我決定要逮住這隻冥頑不靈的魔鬼,讓他們無話可說。

這個夜晚,我就躲在客廳的沙發椅旁,等待黑夜來臨時出現的魔鬼。因為他的動作相當迅速,所以我必須要集中精神,盯著牆上的鐘,不讓他有任何一絲逃走的機會。我把準備好的網子放在身邊,以便隨時逮捕這隻狡詐的魔鬼。

今天等了許久,他還是沒有出現,我的眼皮卻已經達到極限,開始不由自主地緩緩闔上。這一定是魔鬼的陰謀,沒錯,他一定是不敢出來和我正面交鋒,只敢躲在這間屋子的某個角落,使用一些小伎倆對付我,我努力對抗著向我不斷猛烈襲來的睡意,在黑色的世界裡,魔鬼有著源源不絕的能量,而我只有像廉價乾電池一般的體力,終究不敵,沉沉睡去。在我睡去的同時,魔鬼邊笑邊偷偷打開鐘上的閘門,再度成功實現他的陰謀。

「你怎麼睡在這裡?」一早起來,母親叫醒趴在沙發上睡著的我,我卻在心中暗自懊悔,怎麼又讓他給得逞了。鏡子裡那越來越深的黑眼圈,就是魔鬼的勝利記號,彷彿在嘲笑著我的不自量力。

我決定在鐘上裝一個鎖,讓他沒有機會在作怪。上了鎖以後,我把鑰匙藏在衣櫥的最底層,我想這樣應該可以好好地睡一覺了。

果然,今天他進不去牆上的鐘。

但是他卻跑進了我的夢裡,為了報復我剝奪了他的樂趣,且看穿了他的詭計。

他就像個影子,平面,不立體,沒有五官,無法言語。他就這樣賴在我的夢裡不走,任憑我怎麼驅趕,他依然像一隻調皮的小猴子跟我作對,把我的思緒弄得一團亂,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無法順利入眠,他倒是對於這樣的情況顯得相當得意。

他就像用一道枷鎖鎖在我的脖子上,我的身體逐漸感到疲憊,卻遲遲無法入睡,意識在不斷與他對抗,被他耍得團團轉,直到黑夜離去,他也隨著消失。留下我加倍疲倦的身體,脖子感到異常的酸痛,兩眼無法聚焦,精神無法集中。

當我再度準備睡去的同時,他又出現了,將我的意識搖醒,偷偷潛入我的思緒,「你到底想要怎麼樣?」我忍不住對他大吼,卻出不了聲。我下床到浴室洗把臉,鏡中的臉顯得憔悴,無神,猶如惡靈附身一般,我用力地朝我臉上甩了一巴掌,想要將他趕出我的身體,阻止他再繼續侵蝕我的靈魂。

但他只是不斷地享用著我的痛苦,我的痛苦對他來說無異是最美的佳餚。一刀一刀凌遲著我的睡意,一片一片咀嚼著我的靈魂。

我吞下兩顆安眠藥,配著一大口白開水,企圖用藥物來暫時阻止一切情況再繼續惡化,並且麻痺我的痛楚。

想要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現在變成比任何夢想都還要奢侈的願望。

終於,藥效開始發揮作用,意識開始矇矓,睡意不停異常地膨脹,終至壓過所有的邏輯思考,像是昏厥的一般睡了過去。

我開始每天增加藥量,一開始加半顆,加一顆、兩顆、三顆、……吃得越來越多,藥效卻和藥量呈反比式的急速下降,直到我吞下了近半罐的劑量,還仍舊無法入睡,只見他的身影卻日遽膨脹。

「你躲不掉的!」他坐在我的腦海裡,用無聲的音量告訴我。

「你躲不掉的!你是躲不掉我的!……」他不斷的重覆著。

「為什麼?你為什麼不肯放過我!」我用盡全身的力量掙扎,試圖大喊,卻絲毫發不出聲。

「因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怎麼可能!你這隻魔鬼,胡說八道!」

「因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因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這猶如經文一般地刺痛著我的耳膜,我摀住耳朵聲音卻好像從手掌心裡冒了出來一樣,在掌心和耳膜之間來回震盪,透過神經直接入侵我的腦部。

「閉嘴!」

我對著腦中的聲音大喊,起床拿了一把安眠藥配著水吞了下去。從窗戶外打進來的燈光在黑夜裡顯得格外刺眼,那個光就如同偵訊室裡的那盞檯燈一般,刺痛我的眼睛,現在,我是那個被審問的人犯。

在意識朦朧之際,我看到眼前是一面鏡子,四周幾乎沒有光線,只有靠著不知道從哪透進來漫射的餘光,我可以勉強辨識出鏡子裡有一個人影,但那只是如剪影一般,細節完全看不清楚,只有稍稍看得出來是一個人的形狀。

「你是終於來了。」沒有聲音,我知道是鏡子裡的人影在說話,他是透過一種類似無線電的訊號直接將字句傳達到我的大腦裡,而不是透過聲音。

「還記得我嗎?」那個人影繼續說著。

「黑漆媽烏的,鬼才知道你是誰。」我才在心裡這麼想著,他就好像看穿了我的思考一樣,又說了。

「你知道的,只是你不願意去想起,你只是在逃避。」

突然有一道光在我眼前閃著,像是放書桌上的檯燈那樣,按下開關之後會閃個幾下才整個亮起來。我被突如其來的閃光閃得閉上了眼睛,從閉上的眼皮可以感覺到光的亮度,閉上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有點橘色的顏色,我慢慢睜開眼睛,等到瞳孔適應了光線之後,我抬起頭,看見了鏡子裡的人,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我的對面,看著我,如同我看著他。

那張臉,就是我的臉,但是我知道,那僅僅是外表上的相似而已。他只是臉上帶著一張我的臉的面具。

「跟我走。」他說。

鏡子裡的人起身,我也起身走進鏡子裡,鏡子裡的人倒著走,時鐘也是。我跟在他的身後,看看他到底在玩什麼把戲,找個機會把他幹掉,然後脫下他的面具,看看他的真面目,這隻魔鬼的真面目。然而他又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般,說「如果你把我殺了,我們兩個都會完蛋,因為我就是你。我就是你…」他背對著我,將訊息傳送到我的大腦,他的話,就像一把冰冷的刀,抵在我的背上,讓我背脊發涼。

在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他已經被我用刀從背後筆直地刺入心臟的位置。我趕緊放開手,他就慢慢地倒了下去,躺在地上的他,沒有痛苦的表情,看著一旁的我,微笑著。他緩緩地舉起他的左手,我下意識地蹲了下去在他身旁,他輕輕地拍著我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就那樣閉上眼睛,接著身體的顏色開始變淡,我突然覺得我的頭開始疼痛,莫名地疼痛,我也閉上眼睛。

我只記得我閉上眼睛之後,就躺了下去。直到有一個聲音把我給叫醒。

「喂,都快八點了,還在睡啊。上課都遲到了還不快點起床。」是母親的聲音。

「咦,這個時鐘怎麼壞掉了,還在十二點。」我躺在床上,聽到母親在客廳裡的自言自語,以及她打開那個時鐘上的蓋子的聲音。

午夜的鐘,終於停了下來,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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