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有上帝嗎?」
       下午,騎著腳踏車的兩個外國人在路邊停下來,用還算標準的國語問我,看起來就是一副要向我傳教似的,我一直以來就很討厭什麼神愛世人之類的論調。也許是常常可以在山區道路旁的電線桿上,貼著的什麼天國近了或是南無阿彌陀佛之類讓我頭開始疼痛的標語給我的印象,所以一直對這些宗教性的東西反感。
其中看起來眼睛比較大分不出是歐洲哪國人的白人遞給我一張像是傳單的東西。我接過傳單,我想當他在跟我講話的時候,我的表情應該非常僵硬吧!因為我一直盯著他的鼻子看,想說為什麼外國人的鼻子都這麼高啊的問題,我只記得他的嘴巴一直在動著,可是聲音卻一點也沒有進到我的耳朵裡,當他的嘴停了下來之後,我看也沒看就把那張傳單揉成一團給丟了。接著頭也不回得走進一旁的便利商店。
和玲的相遇是在我租的公寓的樓下,她是新搬入的房客。那天下午,我下樓去買菸,看到她一個人要搬兩大箱的行李上樓,搬得很吃力的樣子,我就問她。
「需要幫忙嗎?」
「好啊!」玲很乾脆的回答,只拿了一箱小的箱子說「我住三樓B座,那個就麻煩你囉!」玲笑笑地說著。
留下我一個人拿著一包菸站在樓下,想著要怎麼把這一大箱跟冰箱一樣大的家具搬上去。
我好不容易把她的行李都搬到她家以後,一打開門發現玲已經開著冷氣喝著冰水,還臉對著開到最大的電風扇吹著,然後自言自語的說「啊~好涼喔!」看到我進來連頭也沒轉過來,說「啊、東西放那邊就可以了,謝你啦!」然後用手比了比房間的一個角落。
「賤人」是我第一時間腦袋裡冒出的詞彙。
在走出她房門的那一瞬間,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可以體會那種被白嫖的感覺,也許沒有那麼嚴重,但是總覺得在心情上有點類似的感覺。我一邊吃著已經泡爛了的泡麵,一邊這麼想著。到了晚上大概五、六點的時候,突然有人敲我的房門。
「誰啊?」我坐在椅子上大聲問。
「是我,你剛剛幫我搬家具那個。」我起身去開門,玲就站在我房門口,穿著白T和小短褲及拖鞋。
「剛剛謝謝你幫我搬家,嗯…可是我沒什麼東西可以當作禮物送給你,這就當作我一點小意思…」說完,她拿出一小包面紙給我,我一看到就呆住了,想說這什麼送這什麼鬼東西啊,未免也太沒有誠意了吧,要不是看妳長得比較可愛,我才懶得裡妳咧。現在居然送一包廣告面紙給我,這比什麼都不送我還令人生氣。
「沒什麼,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喔,我真是個虛偽的人,我居然昧著良心說出這種話來,連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
接過衛生紙翻過來一看,上面寫著斗大的數字,大概是電話號碼之類的數字吧,背景的圖案是一個像是色情小廣告的清涼照,我還來不及反應。她又說。
「你來店裡找我,可以給你打折唷!」玲邊說還邊對我比了個V的手勢,我被玲搞得一頭霧水。
「這算是…特種行業嗎?」我問她。
「喔喔~你要這麼說也是可以啦,可是我們跟其他的人比較不一樣喔,我們是會因應客人的喜好作調整的喔,我們還可以讓客人選擇服裝啦、或是地點之類的,最近很流行修女服喔!有興趣可以試試喔!」她天真無邪的笑容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就好像在下午茶店的女店員說「我們店的蛋糕都很好吃喔,都是純手工做的,再搭配我們的紅茶或咖啡也很不錯,有興趣可以試試喔!」那種感覺。
「嗯…真的…可以打折喔?」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沒經過大腦思考,本能地脫口而出這一句話。
「嗯,真的啦,不會騙你的,心情好的話說不定還不收你錢唷。」玲笑笑的說,「那先這樣,我要去上班了,掰掰!」然後對我揮了揮手,我頓了一下,反射性地也跟她揮了揮手。
「喔、掰掰。」我還在想說是不是應該要問她說那一般是收多少錢呢,可是一想到銀行戶頭裡只剩下那些沒有辦法從提款機領出來的數字,想說還是算了吧。
玲轉身走下樓梯。我站在門口看著玲走下樓梯的背影,真搞不懂她腦子裡在想什麼。
我關上房門,回到房間裡看著桌上擺著空白的履歷表,我坐在椅子上只是一直看著那張空白的履歷表發呆。
兩天前,母親打電話給我說表哥要結婚了,叫我要記得回去參加他們的婚禮。那個表哥也不過是小時候,在過年的時候會遇到,然後點點頭說些新年快樂之類的話的人,為什麼非得要回去參加他的婚禮不可呢?我連他叫什麼名字甚至還有臉都不太記得了。
我騙母親說那天公司有事情走不開,拒絕掉了。去了那種地方,我只有一種選擇,就是選擇欺騙所有的人,說我有一個固定的工作,一個象徵融入社會的標誌,然後聽他們討論些股票啦基金啦理財之類的東西,還要裝得很有興趣的樣子。那個樣子實在是太累人了,我以前還在唸書沒辦法從那裡逃走時,就已經好好地體驗過那種所謂幸福快樂的日子了,好不容易在大學畢業之後,說個我要去台北找工作的理由,順利逃走了,我已經盡可能不要再回去那種地方了,怎麼可能還去參加什麼親戚的婚禮,更何況我連個工作都沒有,房租都快繳不出來了,哪裡還會有剩餘的錢搭車回去。
我不想戴著那種假裝上進的面具,然後用僵硬的表情笑著,久而久之,也許連真的要笑的時候,都會忘了該怎麼笑了也說不定,而且面部的肌肉應該會壞死吧。
我一邊聽著電話那頭已經年過半百的老女人批哩啪啦地說著一堆我懶得去理解的話一邊想著一些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問題,我只是制式地每隔一陣子,就「嗯」一聲,像是報時器那樣。
「你已經多久沒有回來了,上次你也說有公司有事情,連爺爺的葬禮都沒回來參加,虧你還是長孫,你這樣子讓媽媽在親戚面前怎麼說得過去…」母親在電話的那一頭長篇大論的抱怨,我也只能敷衍她說不好意思,公司真的有事情沒辦法請假,或是最近真的很忙之類的。
面子這種東西到底是誰發明的?我一面聽著母親的抱怨,一面想著這個問題。電話的聽筒就像是收音機的喇叭,不斷地會有聲音傳出來,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然後盯著它發呆。
「喂、喂、你有沒有在聽啊,每次跟你說話都像跟木頭講話一樣,一點反應都沒有…」
「好啦,就先這樣了啦。可以的話,我盡量啦,就先這樣了,掰掰。」電話的那一頭母親還在說著「你一定要想辦法給我回…」的時候,我就直接把電話掛上了。
我開始填寫著那張空白的履歷表,感覺我是一個超市的罐頭正在幫自己貼上標價和有效期限,填上商品的資料,準備放在架子上給別人挑選。那我應該是快要過期的罐頭吧,大概只有笨蛋才會從架子上選中我這個瑕疵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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