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烈颱風,今明籠罩全台」

每年夏天總是會有這麼幾個颱風,如同觀光客一樣,過境台灣。

我知道這樣子實在是很奇怪,但是我還是忍不住打電話給靜,這個時候,腦海浮現的臉居然是那天約在麥當勞那個女人的臉,她的臉不是非常清晰,只是那五官組合的感覺好像是那個女人。在沒有刻意去想那個女人的臉的時候,有時就是會突然跑出來,無法消除。

雖然我和靜是國中的同班同學,但是已經這麼多年沒有聯絡了,隔了這麼多年之後,在台北又遇見,不過吃過一兩頓飯而已,為什麼會突然在這個時候想要打電話給她呢?對我來說,或是對她來說,我們的關係不過是比路上的陌生人多講過幾句話罷了。

電話響了幾聲之後,被接了起來。

「喂。」電話那一頭的聲音說。

「是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想要一個人跟我說說話罷了。誰都無所謂,只要不是那種太令人討厭的傢伙就行了。

我翻了翻我的皮夾,裡面的錢大概只夠我在住兩天的旅館而已吧,這個時候,我已經沒有臉打電話回去家裡要錢了,而且就算我厚著臉皮打回去要錢的話,他們一定會說什麼「當初不就跟你說留在家裡幫忙就好了,說什麼去台北找工作說得那麼好聽,最後還不是錢花光了就逃回家裡來當米蟲,也不想想你今年都已經幾歲了,還在作什麼白日夢…」之類的話,然後我也沒有辦法反駁他們,因為他們說的是實話,事實就是那個樣子,在他們眼裡,我很沒用,不仕生產,只會消耗他們的存糧。

我很沒用,我承認。不過那又怎麼樣,反正自尊這種東西一點也不值錢。

看著窗戶外頭不住地下著雨,雖然從旅館的窗戶看出去的景觀都被前面那棟老舊的建築給遮住了一大半,不過還是可以看見一片白茫茫的景色。

那種感覺像是突然心血來潮,我想要緊緊地抱住一個人,或者被人緊緊的抱著,然後互相感覺對方的體溫,不管是誰都好。

擁抱是一種軟弱的表現,毫無防備地讓自己的身體和別人的身體靠在一起,我想,縱是是再堅強或再冷漠的人,一但擁抱別人或被別人擁抱的時候,即使表面上沒有任何的反應,但是內心應該多多少少都會動搖吧!

沒錯,我就是個軟弱的人,是一個軟弱而且沒用的人。

「你在外面嗎?」八點三十二分,靜打給我。

「沒有,在房間裡。」

「等一下沒事嗎?我在西門町這附近,等一下過去找你好了。」

「好啊,那你順便帶點東西來吃,我還沒吃晚餐。你吃了嗎?」

「還沒。你有特別想要吃什麼嗎?沒有我就隨便買喔。」

「嗯,隨便。」

「那我到了我再打給你,你說那家旅館叫什麼?」

「什麼麗還麗什麼的,樓下有一家便利商店那家。」

「喔,找不到再問你好了,你是房間幾號?」

「504。」

ok,待會見。」

「掰掰。」

過了二十分鐘左右,靜來了。

「外面雨好大。」她全身溼透著,提了一個綠色的便利商店的塑膠袋,一進門就說,「我不知道你要喝什麼,所以我只幫你買了綠茶。」

「喔,都可以啊。你怎麼全身都濕了,沒帶傘喔?」

「我不喜歡帶傘。」靜一邊說一邊把她的外套脫下來,是一件紫色的運動外套。

我到浴室拿了一條毛巾遞給她。

「給你,都不帶傘小心會感冒喔。」

「喔,謝了。」她接過毛巾,坐在椅子上用毛巾開始擦頭,那個樣子看起來好像剛洗完澡的樣子。

我就站在靜的旁邊看著她擦著頭髮的樣子,突然非常想要抱住她。

「我臉上怎麼了嗎?怎麼突然那樣子看著我。」

「沒有,沒什麼。」

靜繼續擦著她的頭髮。

「我、可以抱你嗎?」

「可是我現在全…」

我沒有等靜說完,就直接抱住她了。大概過了二十秒還三十秒吧,靜才又開口在我耳邊說。

「現在不管對方是誰,你都會這樣子跟她說吧!」

我沒有放開她。因為我實在是覺得抱著她的感覺軟軟的,很舒服。我透過她身上溼透了衣服,感覺到她的體溫、心跳,還有那汗水和雨水濕潤的味道。

「也許是吧。」

「我餓了。」靜說。

這時候我才把她放開。

靜把塑膠袋裡的東西拿出來放在桌上,看了一下桌上的兩個便當,拿了其中一個給我,說。

「這個給你吃。我要吃這一個,因為這個看起來比較好吃。」她的表情好像剛剛我什麼事情都沒作一樣。

靜用遙控器把電視打開,把電視的聲音開得比雨聲還要大,然後翹著腳一邊看電視一邊吃著便當。

外面的雨依舊下得很大。

我覺得全身無力。像是吃了去西藥房買的廉價感冒藥一般,不太能夠思考,只能一直看盯著外面的馬路發呆,過一會又覺得肚子開始疼痛。

 坐在桌子對面的靜告訴我,她爸在幾個月前死掉了,因為肺癌。說完她就點了一根菸。

「其實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因為三年前醫生就說我爸大概剩下半年而已了。他還可以多撐了兩年多,算是很不錯了…」她說這句話時,語氣淡淡的,彷彿是說著一個離她很遙遠的事情,手指輕輕地挾著菸,在菸灰缸上彈了兩下。

我想起了那句宣導戒煙的台詞。戒煙及早,生命美好。

「我跟你說一件事情喔。」我開口跟靜說。

「什麼?」靜沒有轉過頭來,眼睛還是盯著電視說。

「我、沒錢了。」

「一毛都沒囉?」

「付完明天的旅館錢就差不多了,大概還剩下可以買一包菸的錢吧。」

「是喔。」她說完,喝了一口她剛買來的綠茶。「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那今天晚上就先逃吧。」

「那晚上我要睡哪?」

「我房間地板可以給你睡。不收你錢,很好吧!」

靜轉過頭來,笑咪咪地說著。

「聽起來好像很划算。」

「很划算吧!」

走的時候,為了怕被發現我們打算不付錢逃走,所以我什麼行李都沒有帶,其實所謂的行李,也不過就是幾件衣服而已。我們走出去的時候,還慢慢地走出去,那個樣子好像只是要去便利商店買個東西而已。

我常常想到,如果我住的地方發生火警的時候,第一個我要帶著什麼逃呢?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想帶走,卻又什麼都不想帶走,什麼東西對我來說都一樣。

我們站在騎樓下,看著外面颱風所帶來的風雨,心裡就莫名地興奮了起來。

「你應該沒有帶傘吧!」靜問我。

「我也沒有那種東西。」

「很好。」靜很開心的笑了一下,然後說「走吧!」

靜說完「走吧」的時候,順勢拉了我一下,我本能地牽住她的手,被她從騎樓裡拉了出去。

我們開始在雨中奔跑。颱風天整個西門徒步區的人真的是少之又少,尤其是沒有遮雨的地方,根本就完全沒有別人,只有我們像發了瘋似的,在大雨裡奔跑著。

跑到一半的時候,靜還踩到一塊鐵板然後滑倒了。雖然我拉著她的手,但是因為實在是太突然了,所以靜還是整個人都跌坐在地上,用嚇了一跳的表情跟我說。

「痛死我了…還在那邊笑,很沒有同情心耶!。」靜稍微白了我一眼,然後我才拉著她站起來,繼續慢慢往捷運站的方向跑過去。

終於跑到了捷運站裡,我們兩個全身濕答答得像是笨蛋一樣站在捷運的入口處,看著對方傻笑。

「呼~好爽喔,好久沒有淋雨淋得這麼痛快了。」靜一邊把衣服像是毛巾一樣地捲起來,然後把水擠出來,一邊跟我說。

我們走進捷運站裡,走過的地方都像是要去糖果屋的小孩留下的麵包屑那樣,只是我們留下的是雨水,而且我們也不用再回去了。

在進了捷運的車廂之後,我的褲子就一直滴著水,在腳邊形成一個小水漥。同車的人應該都覺得我們很奇怪吧。

靜住的地方是一個舊公寓的頂樓加蓋,外面還放了一些不知道是誰種的盆栽。

「你在外面先等一下,我要換衣服。」

靜把我留在外面,然後就把門給關上了。我站在門外抽著菸,把菸灰都點到那些不知道是誰種的盆栽的土裡面去了。我站的地方因為離圍牆還有點距離,所以看不到馬路上的樣子,只能大概想像一下路邊的行道樹被風吹的晃來晃去的樣子。

「好了。」靜打開門,遞了一條比較大的毛巾給我,說。

「你可以進來囉。」靜轉身走進去,邊走邊用毛巾擦著她的頭髮,然後在床邊坐了下來。

「手好冰喔。」靜說著,用手背的地方貼上我的臉頰。

「你手怎麼這麼冰?」說著,我用我的手握住她的手。

「我也不知道耶,血液循環不好吧!」

「好冰喔。」我用兩隻手把她的手給包覆住,「可是我的手好熱。」

「真的耶。怎麼會這樣啊?好奇怪喔。」靜把另外一隻手也伸了過來,放在我的右手的手背上。

我看著靜的眼睛,她看著她的手。

「你看我的手破皮了。」靜對我說,把手肘附近的擦傷給我看。

「口水塗一塗就好啦。」

「不要。好髒喔。」

我發現我的手上也不小心沾到了她的血,我一看還以為是我自己流的血,下意識地把手指上的血用嘴吸掉了,吸了之後才發現手上沒有任何的傷口。

從這一天晚上開始我就在這住了下來,靜沒有特別說什麼。

我真是厚顏無恥。

我知道我這樣子活像個吃軟飯的人,但是那又怎麼樣呢?我可不想要逃回家裡去,即使我知道我到最後還是很有可能會逃回去,但是在那之前,我可以離開多久就盡量多久,不管是怎麼樣的方式,即使是在外面像條流浪狗一樣被有一餐沒一餐地被養著又怎麼樣呢?我不想管那麼多,只要還可以留得下來,我可是怎麼樣都無所謂的。

過一天算一天有什麼不對的呢?

在這裡,我彷彿是寄生蟲,寄生在這個巨大的城市裡,一點一點偷偷呼吸著這裡的空氣。

「下個月我就要去英國留學了。」

那一天晚上,我們在他房間裡看電視的時候,靜跟我說。

「怎麼這麼突然?」

「哪有突然,這是早就計畫好的。」

「是喔,那要去多久?」

「不知道耶,看唸得情況吧,至少也要一兩年。」

忘記了哪時候開始,慢慢習慣了每天一起吃飯,一起邊看電視邊聊天。

「要喝點什麼嗎?」看著電視的靜問我。

「有什麼?」

「啤酒。」

「還有什麼?」

「生啤酒。」

靜從旁邊的小冰箱裡拿出兩罐啤酒,她打開其中一罐,稍微仰著頭大口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

「什麼時候走?英國。」

「十八號。」

「那這裡租到什麼時候?」

「月底吧。出國之前應該都會回家裡住。」

所謂的幸福感,就是每天起來看到身旁還有一個人熟睡著,即使世界上其他人都消失了也無所謂的感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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