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4號房。」

幾個月前,來台北找房子住,在找到房子之前,先住在一家名叫麗什麼還是什麼麗的旅館住著,不是很起眼的白底藍字招牌,招牌上的「麗」字還有點脫落了,想說一邊找房子一邊看著有沒有工作機會。

一個禮拜過去了,身上的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房子也還沒有找到,打工的也還沒有找到,唯一不同的事,皮夾裡的鈔票所剩無幾了。想起一個禮拜前背著一個背包,坐著客運到台北車站,站在台北車站前承德路的天橋上,看著清晨五點多鐘的台北街頭,只能抽著菸,發呆。我根本不知道我應該要去哪裡。

那一天,天氣很熱,我在一家咖啡廳裡遇到了靜。

大學的時候有在台北唸過書的關係,所以對台北也不是全然的陌生,但是,那個時候才剛高中畢業,而且也只是來唸書而已,根本沒有什麼壓力,生活費與學費都是家裡供應的,衣食無缺。

我和靜從國二之後就沒有再見過面了。國一的時候,她的位子坐在我的旁邊,我記得她總是用手撐著頭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我會認得出她也是因為正好我走進那間咖啡廳的時候,她也正好用手撐著頭,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國一的時候,靜看起沒什麼特別,跟別人沒有什麼差別,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她整天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國二開始她來學校的次數便開始減少,一開始是一個禮拜一兩天沒來,後來是一個禮拜大概來一天,然後頻率開始越來越少,到最後就沒再看過她了,直到隔了七、八年後才又再一次看到她。

「怎麼會來台北?」坐在對面的靜撐著頭側過來問我。

「來…找工作吧。」

「打算做什麼?」靜說著說著,從口袋裡拿出一包薇珍妮,點了一根。

「做什麼喔,我自已也不是很了解,反正就來先來再說。」

「你在這附近上班?」

「算是吧,我剛下班。」

我看一看手錶,現在是早上十點多,她居然說她剛下班,讓我覺得她是不是在做什麼奇怪的職業。

「剛下班?現在是早上耶,你是做什麼的啊?」

「其實也不算是工作啦,就只是接接case而已。所以時間很不固定。」

「喔喔,這樣子啊。」我點點頭,總覺得她只是不太想說她在做什麼,也就沒多問了。因為我們這麼久沒見面,實在不適合問太多。

聊了一會,當客套話都說完的時候,我們就沉默了,一種刺人的沉默,雖然我很想再擠出什麼話來,但是大腦就像是當機了一樣。隔了七、八年不見,可以共通的話題實在是少之又少。

已經很久沒有喝咖啡了,剛剛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半杯濃縮咖啡,現在大腦變得有得異常地興奮,心跳有點加速,我的腦子不斷地運轉著,也不知道到在運轉個什麼勁,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想法不知道從那開始不住地湧現出來。

我看著咖啡廳的女店員的低下來的帽簷,想像著被帽簷遮住的那張臉孔,或著是坐在我前面的靜其實真實的身分是個大明星,又也許我剛剛喝下去的那杯加了奶精和糖的咖啡已經被下了毒,過一會我可能就會中毒死掉。

也有可能過幾天我會從對面那棟看起來已經有一二十年歷史的老舊商業大樓的樓頂跳下來,我閉上眼睛模擬身體在自由落體的狀況下,急速降落到地面的過程。

風應該會比想像中的來得大吧!對面那棟大樓有幾公尺高呢?掉下來應該要多久的時間,如果是二十層樓,一層樓算二點五公尺好了,那就是…五十公尺…好難算,算不出來。

「一起吃個午餐吧。」

靜打破沉默,不經意地抿了抿嘴角然後再度開口。

她看了看我,我和她對了一眼,她和我記憶中那個在教室裡坐我隔壁的女孩的眼神,幾乎沒有改變。

或者是完全變了。記憶這個東西實在是太不可靠了。

「嗯。」我點點頭,把菸給熄了。「你燙頭髮了?」當我把菸給熄了的時候,我才不經意地注意到,話一出口之後,我才赫然想起,我比較的依據是什麼?我問我自己,是國中時候的印象嗎?這句話就像是一個句型,看到別人把頭髮燙捲就好像應該要説這句話一樣。我根本就對她以前的模樣已經很模糊了,怎麼還說得好像我們上禮拜才見過面一樣。我其實不過是隱隱約約記得她國中應該是直髮,不過國中生本來就不太可能燙頭髮吧。

「很久以前就燙囉。」

那是第一次我和她單獨兩個人一起吃飯。我們在附近找了一家路邊攤坐了下來。

坐了一會,我們點的東西都還沒有送上來,她的手機響了。不知道是誰打來的,只聽她一直「嗯、嗯、嗯、好。」的回答。我們看著一旁的電視,一邊吃著剛送上來的東西,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就這樣直到我們吃完。

「我要先走囉,我有點想睡覺了。」

說完,她笑笑地跟我揮了揮手,說聲掰掰,便轉頭走了。

晚上,我還是沒找到房子。

來到台北的夜晚,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總覺得天花板似乎會漏水似的,在關了燈漆黑的房間裡,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看,我記得我躺了許久,遲遲沒有辦法入睡,腦中一直不斷想著莫名奇妙的事情,腦海中的影像開始被漸漸拉長變細,直到似乎被拉到極限了,又像是橡皮筋一般彈了回來,然後又開始逐漸逐漸地被拉長變細,之後再突然彈了回來,腦海裡就這樣一直重複著,我已經不記得我是睜開眼睛還是閉上眼睛想像著這些畫面,也不記得是多久之後才睡著的,只記得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天亮了,睜開眼睛在床上繼續懶散地賴了一會,才慢慢願意起床。

我一直希望在某一天早晨一睜開眼睛的時候,能夠有個人陪著我。

誰都無所謂,只要不是那種太令人討厭的傢伙就行了。

夏日早晨的陽光,不知道是太過於溫暖了,還是太刺眼,強烈的光線穿過一旁的窗子,讓我流了一身汗。

起床之後,我習慣性地拿起一旁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看看上面顯示的時間。

剛睡醒的大腦不太能從事思考,本能地坐在床沿,打開電視的電源,使電視螢幕上色彩鮮豔的畫面,刺激著我大腦裡的視覺神經。我很擔心這樣放空著腦袋一直看著電視到最後會變成那種看電視時,兩眼無神,嘴巴還會微張的白痴模樣。

我看著我的左手,張開手掌,看著一點一點的紅色與白色從皮膚裡透了出來,是血的顏色吧!我想,我試著讓手掌慢慢地握拳,然後再慢慢放開,像是開車之前會踩兩下油門,確認這隻手是屬於我這個身體的,我可以靠意識控制它。

小時後的假日,有時當我睡醒起來,找遍整個屋子都沒有人在,我打開房子裡的每一扇門,每一盞燈,大聲呼喚著媽媽、媽媽、換來的只是一陣寂靜。

我坐在樓梯口,等著,想像著,住在這屋子裡的其他人。

大家都到哪裡去了,世界上彷彿只剩下我一個人,只有廚房裡的瓦斯爐上正燒著開水,發出「隆隆」的聲音,一切都顯得好安靜。

過了一兩個小時,或是更短的時間,但我總覺得我等了好幾天,時間對我來說總是無法被量化。等到我一直盯著的客廳的那扇門終於被打開了。媽媽推開門,看到我,笑笑地跟我說。

「你醒啦!」

然後摸摸我的頭,一切才又恢復了正常。

下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一覺醒來,世界就又停擺了。

在去便利商店買菸回來的路上,經過騎樓的時候,看到停在騎樓上一整排的摩托車的椅墊上都被貼了一張小貼紙,粉紅色的貼紙上只有印著一個愛心和一串電話號碼,我順手就撕了一張下來。

回到房間裡,我躺在床上,照著貼紙上的電話打了過去。

約好一個小時以後在麥當勞門口,我看了看錶,一個小時之後是四點半。

我很好奇來的人會是什麼樣子,從旅館走過去的路上,我看著路上的行人的臉,她們雖然都長得不一樣,但卻都是一樣的表情。那種表情不能說是沒有表情,而是一種模糊的表情,說不上來是開心還是不開心,無法判斷。

我站在離麥當勞門口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觀察著所經過的每一個人。會是她嗎?把著馬尾帶著點眼鏡的看起來在等人的女人,還是另一個穿著套裝還提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牌子的白色手提包的女人,還是坐在靠窗穿著米白色裙子一直講著手機妝化得很濃的女人。

她們的臉像是郵票上的圖案,不會很突兀,卻又沒有什麼特色,閉上眼睛馬上就想不起來了,然後一睜開眼睛重新看到的時候,會覺得,「啊,原來是長這樣」,可是過一會就又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了。

該死的。

人越來越多,我的頭腦開始有點變得無法思考,一種莫名的煩躁,我可以感受到每個人都發出一種腦波,類似打開電視時那種微弱的「嗡嗡」聲的感覺,無法消除,那種細瑣的聲音比擴音器放出來的聲音還來得更有穿透力。

我站了五分鐘,忍不住想抽一根菸,同時,手機響了。

對方打來說她已經到了,說她穿一件黃底藍色圖案的T恤,有綁頭髮。然後他說沒有看到我,問我在什麼地方,穿什麼衣服。

我拿著手機看著在麥當勞前面站著的人群中,有哪一個人是符合她的描述的。

我走了過去,對方似乎也看見我了,跟我點了個頭。

很普通的一個女人,看起來在二十四歲上下,很有禮貌的樣子。我們站在原地說了一些廢話之後,就一起走回我住的旅館去了。

一路上她一直問我一些問題,什麼我幾歲啦做什麼工作啦現在住在哪裡之類的,我就隨便回答她,反正她大概也不會相信我講的話吧,我講的究竟是真是假都無所謂吧,重點只是不停地講著廢話,感覺起來就不會顯得很奇怪吧。

活著真的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情。

工作是為了生活,生活為了工作,賺錢是為了花錢,花錢是為了賺錢。這彷彿是一種輪迴,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一個沒有結局的遊戲。

活著真的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那個女人坐在床邊把衣服脫掉的時候,問我喜歡看鬼片嗎。

「不喜歡,太蠢了。」

她說她第一次去看鬼片的時候,嚇得半死,雖然知道是騙人的,但是還是覺得很可怕,所以自從那一次之後,再也不去看了。

直到結束,這個女人的嘴都沒有停下來過,像是在咖啡廳喝著下午茶的歐巴桑的嘴巴一樣,我覺得她老了之後一定會變成那個樣子。她們的大腦結構真的應該是好好研究一下,為什麼可以滔滔不絕地說著無意義的話題呢,雖然不至於令人討厭,但是就是覺得不可思議。

「今天謝謝你囉。」她起身站在床邊,一邊把衣服穿上一邊說著,她照著鏡子補了補妝,依然很有精神地跟我揮了揮手說,「掰掰。」就打開門離開了。

我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慢慢暗了下來,遠處的天空有點呈現粉紅色,看起來朦朦朧朧的,應該是空氣物染的關係吧,我想。

剛剛離開的女人的臉已經想不太起來了,但是我似乎還是可以記得她身體的觸感。腦海中靜的臉也是很模糊的,就像是外頭街上的空氣一樣,有點混濁。

一個人躺在床上,試圖把腦袋放空著,有一種空洞感,彷彿身體裡破了個洞,很多的東西會從那個洞漏掉,沒有真實感,剛剛所發生的事情,好像只是作夢而已,記憶很平面,像是電視上的畫面,就連現在看著的天花板,也好像只是電影裡的一個鏡頭,一閃而逝。

也許是因為飯店的牆壁都是水泥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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